特里迦(Trika)是脱胎于早期密教传统、于克什米尔独立成型的不二论密教学派,盛行于公元900至1300年间,学界常将其视作克什米尔湿婆派的核心代表与同义称谓。该传承的疏释传统于公元850年后正式定型,它对原始风格奔放的高罗密教体系加以学理调适与梵化整合,建构出契合正统印度教义理的成熟哲学体系。特里迦学派自身亦发展出了属于湿婆密教的再认识论体系。
该学派以大量三元架构为理论标识,其成熟义理由与两代大师奠基完善,形成以“直接觉知本我、自我证认”为核心的观念论与一元论再认识体系。学派名称取
自优钵罗提婆代表作《自在主再认颂》,核心宗旨为一切众生本质即是湿婆,只需重新证认此本然实相,即可从受缚的凡俗状态解脱,成就神圣主宰境界。
特里迦传承的核心疏释著作多出自阿毗那婆笈多,包括《》、《摩利尼颂疏》、《怛特罗精要》等。该传承另一重要典籍为《》,着重概述了诸多瑜伽修习法门。特里迦湿婆派之后向外传播,在奥里萨邦与马哈拉施特拉邦尤有发展。
名称释义
克什米尔湿婆派是统称性学术概念,涵盖公元850年之后兴起于克什米尔的多支湿婆—性力派密教传统,体系包含神圣振动学说与特里迦再认识论两大主干义理。由于特里迦学派理论体系最完备、文献最系统、影响力最广,该名称在学术与通用语境中,常直接代指整个克什米尔湿婆派传统。
学派核心术语再认识论源自优钵罗提婆的根本论著《自在主再认颂》。词构上由“再度、贴近”前缀与“认知”词根组合而成,义为“直接觉知本我、自我证认”,指修行者穿透无明,重新觉知自身内在本具的至上湿婆实相的核心证悟机制。
历史
特里迦,得名于理论体系中大量运用的三元架构,属于高罗传承的分支;该学派源头大概率在公元800年之前形成于克什米尔以外地区,再认识论学说则诞生于克什米尔。
兴起与鼎盛(公元900–1200年)
公元10世纪的克什米尔湿婆思想界,主要由持不二论的特里迦派和迦罗摩派,以及持二元论的湿婆悉檀多派占据主流。在这二种体系思想的碰撞交锋中,诞生了大批不二论疏释著作,后世将这些论著对应的思想传统统称为“克什米尔湿婆派”。
特里迦吸收众多文献,例如、等,但其核心圣典则是《摩利尼胜密续》、《悉陀瑜伽自在母续》和《无名密续》。特里迦湿婆派的主要理论家,均出自湿婆不二论中的再认学派。
(875–925年)撰写的《湿婆观》,被视作特里迦学派首部完整成熟的哲学论著。优钵罗提婆与阿毗那婆笈多(优钵罗提婆某位弟子的门人)则将再认识体系推至完备形态。优钵罗提婆的《自在主再认颂》是该传承的核心典籍之一,但其影响力被阿毗那婆笈多的著作所掩盖。托雷拉提出:“阿毗那婆笈多的《广回观释》与《再认广释》(注解优钵罗提婆本人对《自在主再认颂》所作自注)普遍被视作再认识论的标准典籍。”但托雷拉同时指出:“阿毗那婆笈多绝大多数思想,只是进一步阐发了优钵罗提婆已提出的主张而已”。
阿毗那婆笈多曾受学于特里迦、再认识论、高罗迦罗摩派、湿婆悉檀多等多派,同时自习振动学说体系。撰写了大量湿婆密教著作,《》、《摩利尼颂疏》和《怛特罗精要》主要以《摩利尼无上胜密续》为基础,同时大量吸收了以迦梨女神为核心的迦罗摩派思想。《怛特罗之光》大概是其最重要作品。克里斯托弗·沃利斯评述:“《怛特罗之光》总计超过5800偈,系统阐释了密教修行与哲学。全书具备百科全书视野,却并非简单的条目罗列;它将一切理论与修行整合进一套自洽框架,令所有内容各安其位,与整体脉络彼此贯通”。
阿毗那婆笈多弟子克什摩罗阇亦是重要人物,著有精简典籍《再认识论心要》(自我证认要义)。
阇耶罗陀(1150年–1200年)则为《怛特罗之光》撰写了疏释。
衰落(公元1200年–20世纪)
公元1200年之后,随着伊斯兰势力对该地区的征服,当地湿婆密教与佛教密教赖以存续的制度基础及外部支持基本消失。相关传承逐渐萎缩。不过,得益于师徒口传、无固定教团等特点,受高罗思想浸染的诸多法脉仍由云游苦行僧持续修习传承,直至18世纪。
典籍
依据所述,克什米尔特里迦湿婆派尊奉三部首要权威典籍:《摩利尼无上胜密续》、《悉陀瑜伽自在母续》和《无名密续》。
作为一元论密教体系,特里迦湿婆派(常用简称)汲取天启经典思想,包括不二论、婆苏笈多《湿婆经》,以及一部独具版本特色的《薄伽梵歌》,附有阿毗那婆笈多所作的注疏(名为《歌义集》)。此外,其教义亦大量征引了阿毗那婆笈多的《》,在克什米尔湿婆派所采纳的众多圣传经典中,该典籍影响力尤为突出。
再认识论论典,多指以形而上学内容为主的文献。因其义理深邃、门槛极高,在外人眼中,这部分文献最为晦涩。然而这套文献阐述的,正是最为简易直接的灵性证悟路径。再认识论意为“自我证认”,指自发觉察潜藏于个人内在之中的神圣本体(阿特曼)。该类典籍中最重要的包括:优钵罗提婆奠定体系的《自在主再认颂》,以及注解此书的《广回观释》。《自在主再认颂》核心要义,即是直接证认自在天主与自心本为一体。优钵罗提婆之前,其师苏摩难陀撰写的《湿婆观》,则是一部拥有多层义涵的赞颂诗篇。
特里迦与再认识论哲学
的迦梨女神画像,属于努尔普尔克里帕尔(活跃于1660年–1690年)密教女神组画;现藏费城艺术博物馆。]]
思想渊源
特里迦再认识论湿婆派属于观念论与一元有神论体系,受一元论湿婆学者(约800年–850年)著作影响,同时吸纳了诸多湿婆教经典、湿婆—性力密续以及高罗系文献。特里迦再认识论哲学体系完整呈现于(约900年–950年)、(约925年–975年)、(约975年–1025年)与后者弟子(约1000年–1050年)的著作之中。
克里斯托弗・沃利斯提出,特里迦湿婆派亦大量吸纳了数论学派的本体论架构,譬如25谛体系,并予以扩充和重新诠释,建构起自身的36谛理论。特里迦思想的另一重要源头,是传承的湿婆悉檀多一元有神论。这批湿婆派学者同时亦受到佛教唯识派与量论派思想家,特别是法称的影响;法称既是他们首要的异教论敌,其部分学说也被改造、吸纳进再认识体系。
三元组(特里迦)
。三角形象征湿婆与性力,蛇代表振动与昆达里尼。]]
三元架构是特里迦湿婆派神学的重要元素,学派常以三叉戟作为象征符号,借各类三元模型阐释绝对实相与现象世界,学派名称“特里迦”正是来源于此。阿毗那婆笈多等学者的特里迦系著作记载有多组三元概念:
- 三重实相:湿婆,至高超越者;性力,创造之力,内在于造化之中,连接宏观宇宙与微观个体;微我,受限的意识原子,完整映现终极实相,是宇宙的微观缩影。在克什米尔湿婆派体系内,女神性力涵摄于湿婆之内,湿婆即是拥有创造之力者。人唯有依托性力,承接湿婆凭借性力显现、统御宇宙的创世权能,方能证得自身与湿婆同一。
*三重力量:意欲、觉知、行动。一切存有(包括至上神)的所有活动,皆依托这三大本源能量。意欲是一切行为与历程的开端;觉知令活动预先在心内清晰显现;随后行动之力开展造作。
- 三类存在:主宰(湿婆)、桎梏、受缚灵魂
- 性力三元(三位女神):至上女神(纯粹超越)、居间女神(兼具超越与内在)、显化女神(纯粹内在)
- 认知三元:认知主体、认知工具、认知对象
- 意识三元:醒位、梦位、无梦深眠位
- 灵修三元:湿婆方便、性力方便和个体方便(为修行法门之意)
- 至上三元:光明(照显)、(自返觉知)、一味喜乐(浑然一体)
- 染污三元:阿拏缚摩罗、摩耶摩罗、业摩罗
再认识论——唯一觉知本体展现为世间万象
再认识论是克什米尔特里迦湿婆派的核心,本义为自我证认。词源上由前缀“再度”、“贴近”与“认知”词根构成,释义为“直接觉知本我”、“自我证认”。
这套哲学核心主张:一切事物皆是绝对觉知(名为湿婆)的显现与展开;人能够重新证认这一本源性实相,超脱局限,与湿婆合一,安住喜乐。如此,受缚者(兽:人的存在境界)挣脱桎梏,成为主宰(主:神圣境界)。
再认识论提出,一切灵魂本质与神(自在天主)或湿婆(即唯一实相、存有与绝对觉知)本为一体;众生因摩耶或无明遗忘此真相。然而,依靠智慧,人能够重新证认自身神圣本性,成为解脱者。
优钵罗提婆在《自在主再认颂》中,概括特里迦再认识论基础神学思想如下:
克什摩罗阇在《再认识论心要》如此阐述学派教义:
研究湿婆密教的当代学者兼修行者克里斯托弗·沃利斯,对不二论湿婆密教形而上学与神学总结如下:
这唯一至高实相有时亦被称作“”(心),是湿婆的不二内在境域,承载一切显现,至高真言,并与性力同一不二。
显现论
再认识论的显现学说名为“”(Ābhāsa)(前缀 ā 表微弱,词根bhāsa意为显现),指有限形式的显现,亦即“湿婆的微弱显相”。至高觉知(觉)如同镜面,宇宙如同镜中影像。镜面譬喻常用来阐释映现说:如同觉知,镜面能够容纳无穷影像,自身却不受影像影响。
再认识论主张,宇宙以映现的形态呈现在至高觉知之镜中;但和物质镜面不同,物质镜面需要外物方能成像,觉知之镜的影像由觉知自身投射而出,这种能力称作,亦即意志权能。简言之,宇宙显现于觉知之内,源于湿婆自身意欲。
吠檀多不二论拥有近似理论,主张世界是叠加于觉知之上的幻象。再认识论与之区别在于:显现的根源并非恒常独立的,而是湿婆的自由意志;造化本身具备本体实存性,不单纯是幻象。世间万物皆是映现,本质只是湿婆的意念,显现为经验层面的客体。
大地、水、火等一切事物,无一不是映现;事物所有属性同样属于映现。复杂映现由简单映现组合而成,层层递进构成整个世界。
看似矛盾之处在于,映现虽具备觉知本性,却依托湿婆的遮蔽之力(摩耶)显现,故而呈现为外在客观之相。成就的禅修者能够洞见世界皆是映现,是与的闪光,与自身阿特曼同一无别。换言之,觉知之光由认知对象内部焕现,乃是直观体悟,属于超越凡俗的直接观照。
若从显现的视角观照宇宙,宇宙呈现为映现;倘若自至高实相的立场体察,则宇宙显现为。自在意志乃是映现的互补概念,用以解释万象显现的源初推动力。自在意志理论主张,根本实相湿婆显现为彼此有别的主体与客体,然而此种显现并不会遮蔽其真实本性。因此,作为绝对一体的湿婆,其自在意志即是展开显现、生起繁多万象。这股创造的冲动,便是湿婆的本性。
谛论——实相的构成要素
映现概念着眼于一切显现的根本本性。为细致剖析存在者的性质,再认识论体系吸纳数论二十五谛本体论,并加以拓展,增益高层真谛。不同于数论划分神我(原人)与原质,克什米尔湿婆派设立了五种纯粹真谛,用以指代至高实相;另立六谛表征遮蔽进程(摩耶),使不二的纯粹实相转入受时空限界的世间以及世间之中的主体。
染污论
摩罗(māla,意为“污垢”、“染污”)理论认为,无限之我(阿特曼)受湿婆所生三种力量的束缚而收缩、受限。湿婆运用自身,自我收敛,显现为数不尽的觉知微粒(觉知量子)。觉知微粒被物质外衣包裹。
三类摩罗分别为:阿拏缚摩罗(āṇavamāla)——极微之垢,使无限觉知收缩、沦为有限个体的根本束缚;摩耶摩罗(māyīyamāla)——幻相之垢,令实相割裂、生起主客二元分别的束缚;业摩罗(kārmamāla)——造作之垢,催生行动执念、累积善恶业力的束缚。业摩罗居于色身,摩耶摩罗居于细身,阿拏缚摩罗居于。阿拏缚摩罗浸染灵体、收缩意欲;摩耶摩罗作用于心识,生起二元对立;业摩罗作用于躯体,造作善恶诸业。三者依次对应个体、心识与色身。
三重局限之中,阿拏缚摩罗是另外二者的根基,若无神圣恩宠相助,仅凭自身修习无法超越。阿拏缚摩罗显现为存留于因身(潜意识)之中的习气余痕;它是五种限制(五鞘)共同作用的结果,是由有限通向无限、由有分别与无分别交织的小我世界,迈向前五纯粹真谛之实相,最终抵达湿婆与性力合一境域的关口。
摩耶摩罗显现为心识。在再认识论体系里,心识被视作幻惑之本。此处的心识概念与佛教不同:佛教中心统摄觉知层面;而该体系的心识仅关乎念头、情绪、自我意识及五根活动。因此,一切认知都只是对至高实相的有限感知,因内含二元对立,故属于幻相。
业摩罗显现出色身,其本质是行动权能受到局限,并产生出“我即是造作者”的错觉,结果便是业力在因身中不断积聚。
众生摩罗厚重程度,与其能够领受的层次息息相关。
为令命我得以缘取外在客体,命我安住于细身(又称心器、八门灵堡)之中。八门即是五大元素:地、水、火、风、空,再加上末那(感官心识)、我慢、觉谛。
除第一层极微之垢阿拏缚摩罗外,命我尚受另外两种染污拘限。依托第二种染污摩耶摩罗,万物显现为二元对立、彼此分化之相。有限主体(命我)沉浸在遍布外物的世界之中,陷入自我与非我的根本二元对立。
再者,依托第三种染污业摩罗,主体生起“我即是造作者”的错觉,而其力量却处处受限。与之相对,阿特曼若有所作为,则自认同于湿婆,作为湿婆之一部分而行事。
正因如此,有限灵魂被称作受缚者(兽),湿婆则为主宰(主)。净化三重染污之后,有限灵魂亦能够证认(再认识)自身真实本性,化为主宰。从行持层面而言,不必借静坐禅定以求三摩地时,便是世间喜乐,此时唯见至上觉知(samvit)。心识安住于无限觉知之中,内即是外、外即是内,生起一体无隔、全然冥契之境。解脱者无论作何举动——饮食、行走乃至睡眠,皆恒常领受最深层的喜乐。
特里迦修习法门
前行基础
特里迦属于密教传承,欲修习特里迦瑜伽,首要条件便是完成密教入门仪式或。该传承核心典籍《摩利尼无上胜密续》记载:“未经灌顶,则不具修习湿婆瑜伽之资”。
克什米尔湿婆派虽已演变为接纳在家修行的传承,却依旧依循密教传统,主张高罗法门应当隐秘修持。修行需避开众人耳目,使修行者在外得以维持寻常在家居士的样貌。
《摩利尼无上胜密续》列出数项修习瑜伽的重要先决条件:
四类方便
欲证解脱,必修持灵修。特里迦典籍记载四种主要途径(方便),用以臻至全然融摄、契入神性:
无方便(anupāya):“无有方法”,或称无路之道。沃利斯阐释此为极罕见情形:“性力降注的觉醒之力极其炽盛,真上师仅一言开示,便能令此觉醒永久稳固”。
胜义方便(śāmbhavopāya):湿婆方便,关联意欲、意志。“情绪与本能骤然勃发,击碎一切”,属于无分别、离思维造作之道。据沃利斯所言,此法仰赖恩典,依托觉知本具的纯粹意欲力。作为离概念分别的法门,可借助日常体验、种子真言或是简易修法契入实相,例如仰观虚空、安住浓烈情感,或是“捕捉感知初生一瞬”。沃利斯将其定义为:“当下直观照见实相全体本然之流,远离思维构作;觉悟现起之时已然圆满具足,纵然只是刹那显现”。
性力方便(śāktopāya):关联觉知(智),“专注契合实相的清净分别构想,例如‘’”。沃利斯记述,此法“重在舍弃偏离实相的心念构设,培育契合实相的智慧观照”。此法主要依托觉知之力,侧重运用认知力量净化、调练心念构设与情思能量,令其全然契合真理。
阿拏缚方便(āṇavopāya):关联造作、行为。依靠真言、观照身体诸部位、观息、观外在物象、观细身脉轮及观想生起清净心念,依托行为之力。此法囊括古典瑜伽常见法门:冥想()、调息、观想、持诵真言、种子字母念诵、唤醒微细能量中心、瑜伽身姿以及禅修仪轨供养。阿毗那婆笈多于《密教精华》(Tantrasāra)中界定此法:“行于观想、气息、色身与外境范畴之内。四种方便并无高下之别,修习任一,皆可成就无上果证”。
元中义理之演进
分别构灭——遣除概念造作
《再认识论心要》第18偈提出四种途径,用以证悟「元中」(madhya),元中即是觉知本体、纯粹意识、本心。分别构灭法门专注,消融一切思维,由此安住无分别境界:「于意识核心,确立真我为真实觉知者,契入第四境或超第四境」。
遣除概念造作,意为息灭一切心念,消解差别之执。商羯罗南达称:“关键在于令心念止息,专注觉知本身,而非攀缘念头”。
迪茨科夫斯基提出,分别构灭属于无方便(直接之道),不需调息、持诵真言;此法核心在「融摄于能观之觉照」,体认认知本身即是连接能取、所取的纽带。
泰姆尼认为,分别构灭等同于《瑜伽经》所言“息灭心念波动”;塔加雷指出其与法门存在共通之处;商羯罗南达则将其归为胜义方便,与禅宗、大圆满传承近似。
其他修习法门
若干并非再认识论独有的法门包括:性力敛摄、性力开展、息断风息、执守始末极际
性力敛摄(śakti-saṅkoca)属于性力方便的修法。辛格阐释,此法乃是将觉知从感官认知之中收回,归于真我。商羯罗南达提出,性力敛摄即性力、觉知向内收摄,近似、。克什摩罗阇譬喻如同龟将四肢缩回壳内。并援引《石氏奥义书》中的一则真言,称将目光向内返观,便可照见阿特曼(内在真我),证得不朽。
性力开展(śakti-vikāsa)同样归属性力方便的修法:“稳定安住觉知,同时容许感官接触外境对象”。
息断风息(vaha-ccheda)属于阿拏缚方便的修法:“在心内默诵‘迦’、‘哈’等不含元音的字母,追溯真言未发之本源,以此令入息、出息止息,令上升、下行气息安住本心”。此类法门归属于阿拏缚方便,亦即克什米尔湿婆派四类修法当中层次最浅者。
执守始末极际(adyanta-koti-nibalana),意为“专注两次呼吸之间的空隙”。辛格解释:“此修法将心识安住于气息生起与消散之际,范围介于起点本心,以及距离本心十二指幅之处”,也就是观照重心安住于心轮(阿那诃多)与头顶上方十二指际(十二极)两处。修持时可配合在心内持诵二音节:娑・哈姆(彼即是我)或是哈姆・娑(我即是彼),吸气持诵一音节,呼气持诵另一音节。
克什摩罗阇另增补一法:专注浓烈充沛的审美情感,亦是附加修持途径。除此以外,《》记载大量法门,用以证得无分别境界。
遍显安住
塔伽雷阐释第19偈所论三摩地常住之义:当觉知(Cit)成为一切现象的稳固基底,修行者便能证达遍显安住(vyutthana),「体认自身与觉知等同不二」。商羯罗南达将分别构灭与《振动颂》相互参照,提出抵达最高境界之时,心念不复存有扰动,也就是「诸相缘起,不复为妄执所拘」。
六重目标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特里迦典籍《摩利尼无上胜密续》“致力于整合诸多互有分歧的瑜伽体系”,列出六种证得解脱目标(观境)的瑜伽修习以:
- 观空(vyoman):能具足一切成就,证得解脱。
- 观身(vigraha):获调御毗湿奴、楼陀罗等诸天之能。
- 观点(bindu):得统摄一众瑜伽修士之权。
- 观字母(varna):成就真言功德。
- 观界(bhuvana):执掌一界之权。
- 观声振(dhvani):证得独存,究竟解脱。
每一观境皆配有专属修习法门。《摩利尼无上胜密续》称,修习观空之法,依真言声振导引心识与生命能量,沿中脉次第贯通两组三重空穴(该体系亦对应六轮架构),直达头顶上方区域。诸多典籍对体内空穴之名目、位置记载互有出入。观声振法门以各类音声为所缘,体察声响于中脉之中兴起之振动相。
关于真言,各派湿婆密续与论典传授不同的真言与种子真言。此类真言通常沿中脉,在身体各处点位诵发(例如本心、喉轮、额轮等处)。譬如《灌顶胜密续》传授“”真言,自本心发起持诵。部分典籍记述修法路径:自本心、喉、腭、额循序上行,最终突破颅内「声振极际」,超越一切音声觉知。另有典籍记载,真言能量随气息经由鼻腔通达体外。
四类湿婆瑜伽
依据瓦苏德瓦・索摩提婆所述,《摩利尼无上胜密续》区分四类湿婆瑜伽:
- 胜谛修习(tattvajaya):“谛境证摄”之法,汲取自湿婆悉檀多密续体系,但“依十五重觉知层次,改造为一套义理全新的瑜伽法门”;
- 六支瑜伽(ṣaḍaṅgayoga):“六辅瑜伽”,“承袭自湿婆悉檀多密续,仅有细微改动”;
- 高罗瑜伽:内含四类合一境界(身合一、字合一、相合一、离相合一);
- 特里迦传承所传三类摄受(āveśa),分为阿拏缚摄受、性力摄受、商跋婆摄受;此书作出创新性归纳,将一切瑜伽修习统摄于此三大范畴之下。
谛境证摄
在特里迦典籍及其他湿婆学派文献之中,常将瑜伽修持证摄诸谛的历程表述为一系列持念。持念(意为内观体察)乃是一套“繁复连贯的禅修法门”,依序逐层观照“觉知状态层次,令行者不断趋近至上觉者湿婆的境界”。这套观想次第依托湿婆教理论建立。据瓦苏提婆・索摩提婆所述,整个修持进程可概述如下:
《摩利尼无上胜密续》所载观照觉谛的修法范例如下:
六支瑜伽——六辅相应之道
特里迦瑜伽普遍采用一套六“支”(辅行)架构,此六者被视作谛境证摄正修的辅助法门。这套体系取自湿婆悉檀多,亦见于《阇耶佉耶本集》等五夜派文献。瓦苏提婆·索摩提婆提出,在特里迦传承之中,六支瑜伽“应当视作一组有助、乃至不可或缺的瑜伽技法,令行者得以达成与所观境界相融不二的‘合一境’(字面义‘全然成为彼者’)”。
《摩利尼无上胜密续》所载六支辅行如下:
- 调息(Prānāyāma):调控气息亦即生命能量,包含多种吸气、呼气、法门,亦含规范体位,以莲花坐及其他各类趺坐为主。典籍另传授“上涌”修习:将屏息之气自脐部向上迸发,冲击头顶。
- (Dhāraṇā),共分四类:火持念、水持念、主宰持念(指代点与声振)、甘露持念(观想颅顶月轮,天降甘露注入中脉,充盈周身)。
- 思辨(Tarka):定义为“甄别何者当修、何者当舍”。
- (Dhyāna):定义为“专注观照湿婆”,或是“持续觉知安住于经思辨抉择、予以接纳的实相之上”。
- 三摩地(Samādhi):长久稳固禅修(典籍载时限为四十八分钟)所生起的深沉融摄境界,此时瑜伽行者“形同泯灭,宛若身死,纵有巨响等外境刺激亦无法令其醒觉”。
- (Pratyāhāra):令心识自诸感官向外攀缘之中收摄内返。
依《摩利尼无上胜密续》第17章,六辅次第层层递进,最终成就与观境全然合一。应当留意,各派湿婆密续记述的六辅体系互有差别;不同密续之间“对于六辅的次序、定义乃至细分条目并不统一,未有定论”。
升越——意识迁转之道
《摩利尼无上胜密续》等不二湿婆密续亦传授升越修习,即“临终之际的意识迁转法门”。此法借助生命能量沿中脉上行,自主舍弃色身,进而与湿婆相融不二。典籍记述,唯有行者圆满达成一切修持目标之后,方可于生命终点施行此舍身之法。
影响
特里迦湿婆传承对印度诸多其他宗教流派影响深远,尤以诃陀瑜伽各派为甚,如戈拉克沙所传和苦行僧,二者诸多瑜伽行持与细身理论,皆取材于特里迦典籍。
特里迦湿婆传承亦深刻影响了诸性力派传承。大概率源出克什米尔,《瑜伽女心要》等奠基论籍大量依托特里迦的义理构建;阇耶罗陀等特里迦大师亦曾为其撰作疏释。该传承日后对主流印度教产生重大影响,并依托教派建制支持,在南印度蓬勃发展。另一深受特里迦影响的密教传承,为后古典时期兴起的迦梨眷属系(Kalikula)性力派,盛行于印度东北部,涵盖孟加拉 、奥里萨以及尼泊尔一带。
再认识论与其他印度传统的关系
克什米尔湿婆派诸支
在克什米尔湿婆派体系下,再认识论有时被归为商跋婆方便(亦即湿婆之道),亦有论者将其视作无方便(非道)。商跋婆方便、无方便两类修法直接立足于觉知本身;与之相对,层次较低的两类法门分别为:性力方便,对应心识层面;阿拏缚方便,对应色身层面。因此再认识论被视为最简捷、最直接的解脱之道,纯粹依托觉知开展证悟历程。
二者虽同样修习昆达里尼沿中脉(苏舒姆那脉)上升的法门,再认识论主张当下顿悟,迦罗摩派则强调循序渐进、逐步证悟。
相较于振动派,再认识论理论思辨色彩更浓厚,重在当下直证终极实相;振动派则偏重实践行持(依据根本典籍《振动颂》),侧重于觉知内在震颤能量的修证面向。
佛教
再认识论与佛教最核心的分歧,在于本体论层面的终极实在:佛教不承认我(阿特曼)与自在天(伊湿伐罗)的观念,克什米尔湿婆派却将二者置于世界观体系的顶端。
优钵罗提婆在《自在主再认颂》中,亦驳斥了佛教经量部的习气理论(世间如同梦境)。他提出另一套观念论架构:纯粹觉知之湿婆,凭借自在意志,于自身之内显现一切事物;在有限众生看来,这些事物皆为真实的外在存有。他援引成就瑜伽士仅凭心灵力量即可化现万物的譬喻,佐证此义。
不二吠檀多
针对世界起源问题,优钵罗提婆驳斥了吠檀多不二论所持“恒常独立无明”的学说。不二吠檀多主张:梵(绝对觉知)受到恒常无明的叠加污染,致使被动的觉知主体沉沦世间流转。而在克什米尔湿婆派体系之中,无明及其宇宙层面显现的摩耶(幻相),本质皆是湿婆之力——性力;对有限众生而言二者宛然实有,站在湿婆视角,则仅仅是觉知自身的显现。
不二吠檀多认为,有限个体(命我)的一切造作皆归属觉谛;克什米尔湿婆派则主张,阿特曼同样具备能动之力。阿特曼并非顽寂无为,而是具足创造、持存、消融、隐覆、恩慈五种作用。依不二吠檀多,解脱之命我彻底脱离宇宙;而克什米尔湿婆派则提出,宇宙即是真实的自我意识,是纯粹意识与喜乐的聚合。
不二吠檀多仅将觉知(cit)视作澄明之光(prakāśa);再认识论则主张,觉知同时具备能动之性,拥有能作者的自在功用。
注释
参考文献
原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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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展阅读
- 克里斯托弗・沃利斯(2017年) 《再认识论经释》. 马塔马尤拉出版社. ISBN 978-0-9897613-8-3.
- J.C. 查特吉(1914年)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id=8ErhIBHJEkwC 《克什米尔湿婆教》]. 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 ISBN 978-0-7914-9880-4. 检索日期 2013年8月26日.
- 克什摩罗阇(1990年) 贾伊德瓦・辛格(编)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id=BATzsk9A8EkC 《再认识要义:〈再认识论心要〉译注》]. 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 ISBN 978-1-4384-0975-7.
- 斯瓦米・尚卡罗南达(2006年).[https://books.google.com/books?id=Ho3qLQE4IisC&q=Kashmir+Shaivaism 《克什米尔湿婆派瑜伽:觉知即是一切》]. 莫蒂拉尔・巴纳西达斯出版社. ISBN 978-81-208-2699-1.
- 斯瓦米・特乔玛亚南达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id=WJFPmgEACAAJ 《克什米尔湿婆派导论》] 古鲁德夫・悉达佩特,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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