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识论和科学哲学中，事实与价值区分（）是一种基本的认识论区分，它界定了两类陈述之间的差异：

事实陈述（又称实证陈述或描述性陈述），基于理性和观察，经由经验方法检验。

价值陈述（又称规范性陈述或规定性陈述），涉及好与坏、美与丑等范畴，涵盖伦理学和美学，由价值论研究。

这一认识论上的事实与价值屏障意味着，从事实论据推导出伦理主张，或以后者为前者辩护，是不可能的。

事实与价值区分与大卫·休谟在道德哲学中提出的实然与应然问题密切相关，并由后者衍生而来。这两个术语常被互换使用，不过关于休谟问题的哲学讨论通常不包括美学领域。该区分与价值判断、规范科学等概念密切相关。

历史
休谟的怀疑论
在1739年的《人性论》中，大卫·休谟讨论了将规范性陈述奠基在实证陈述之上的困难，即从“实然”推导出“应然”。学界普遍认为休谟视此种推导为站不住脚的，其“实然与应然”问题被视为道德哲学的核心问题。

休谟之前的亚里士多德哲学认为，一切行动和原因都应以目的论来诠释。这使得关于人类行动的所有事实都可在由基本美德和基本恶行界定的规范性框架下加以考察。在这一意义上，“事实”并非价值中立的，事实与价值之区分是一个陌生的概念。16世纪亚里士多德哲学的衰落为知识理论的修订提供了框架。

尼采的价值表
弗里德里希·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写道，一张价值表悬挂在每一个伟大人物之上。尼采认为，不同民族之间的共同之处在于“评价”这一行为本身，即创造价值的活动，即便各民族的价值内容各不相同。使人类伟大的不是他们信仰的内容，而是他们赋予价值的行为。因此，一个社群努力阐明的价值观不如集体践行这些价值观的意志那般重要。一种价值体系并不比另一种体系更有价值的观念已成为现代社会科学的共同前提。马克斯·韦伯和马丁·海德格尔吸收了这一思想并将其融入自身的哲学探索和政治理解之中。

宗教与科学
马克斯·韦伯在其1917年的演讲《以学术为志业》中明确区分了事实与价值。他认为事实可以通过价值中立的客观社会科学方法加以确定，而价值则源自文化和宗教，其真理性无法通过科学认识。他在《以政治为志业》中进一步论证，事实和行动本身并不包含任何内在的意义或力量。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则评论道：“没有宗教的科学是跛子，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

相关谬误
自然主义谬误
事实与价值区分与自然主义谬误密切相关，后者是伦理学和道德哲学中争论的焦点。G. E. 摩尔认为这一谬误对所有伦理思维都至关重要。当代哲学家菲利帕·福特对这类假定的有效性提出了质疑。Ruth Anna Putnam则主张，即使是最“科学”的学科也受到从事该学科的研究者的“价值观”的影响。

道德主义谬误
事实与价值区分也与道德主义谬误密切相关：后者是从纯粹评价性前提中推断出事实结论的无效推理。自然主义谬误试图从“实然”走向“应然”，而道德主义谬误则试图从“应然”走向“实然”。例如，“不忠是不道德的，所以在一夫一妻制的关系中对他人产生欲望是不自然的”就是道德主义谬误的一个实例。

批判与回应
功能主义反例
一些哲学家提出了反驳例子，试图表明在某些情况下评价性陈述确实可以从事实性陈述中逻辑地推导出来。A. N. 普赖尔从“他是一名船长”这一陈述出发，论证其逻辑地推出了“他应当做船长应当做的事”。阿拉斯代尔·麦金泰尔从“这块表计时严重不准且不规则，而且太重不便携带”这一陈述出发，认为评价性结论“这是一块坏表”有效地成立。约翰·塞尔从“琼斯承诺付给史密斯五美元”这一陈述出发，论证其逻辑地推出了“琼斯应当付给史密斯五美元”，因为承诺这一行为本身就将承诺者置于义务之下。

道德实在论
菲利帕·福特采取的立场，批评了评价叠加于事实之上就产生了“向新维度的承诺”的观点。她通过类比引入使用“伤害”一词的实际含义：并非任何东西都可算作伤害，必须存在某种损害。她指出，就像手和眼在众多活动中起作用一样，美德在众多活动中也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以至于很难说需要一种非自然主义维度的承诺来证明其善。施特劳斯担忧，如果韦伯是正确的，我们将面对一个可知的真理无法根据伦理标准加以评价的世界。实用主义哲学认为，真实的命题是那些在预测未来经验事态方面“有用”或“有效”的命题，这本身就蕴含了规范性的维度。N. R. 汉森等思想家则谈论，拒绝绝对的事实–价值区分，认为我们的感官充满了先行的概念化，这使得完全价值中立的观察成为不可能。这一争论也涉及划界问题，即区分科学与非科学的标准问题。

当代讨论
事实与价值的区分至今仍是伦理学和科学哲学中的核心议题。2014年，托马斯·斯坎伦在其著作中重新讨论了对规范性条件和非规范性关系的理解，指出二者之间是一种随附性和共变关系：价值属性随附于事实属性之上，但并非由事实还原而来。陶勤（2017）在综述该争论时指出，自休谟提出问题以来，哲学界对事实与价值二者关系的认识经历了二分与纠缠的阶段；斯坎伦的工作有助于打破两者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当代关于事实与价值区分的主流立场可以总结为：几乎所有的现代哲学家都承认某种形式的事实–价值区分，即在科学与伦理、美学或艺术等“价值”学科之间做出区分；但该区分的边界和绝对性（特别是休谟原本设想的那种截然二分）已受到多方面的挑战。这些讨论与规范科学、价值判断和划界问题等议题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当代哲学研究的重要领域。

与此相关的一个普遍问题是事实与意见的混淆。在日常话语和政治辩论中，人们常常将关于事实的主张贬斥为“不过是意见”，或将带有价值负载的意见误当作无可争议的事实来呈现。这种混淆部分源于对事实–价值区分的过度简化，即错误地认为既然“实然”无法完全还原为“应然”，那么一切带有价值意涵的判断都只是意见而已。希拉里·普特南等人的工作已经表明，许多看似纯粹的事实陈述其实隐含了认知价值（如融贯性、简单性、可检验性），而同样许多价值判断也承载着实质的事实内容。因此，区分事实与价值并不等同于接受一切判断都仅仅是主观意见的相对主义立场，而是在承认二者复杂互动的前提下审慎辨别不同形式的陈述。

参见

• 休谟问题
• 规范科学
• 价值判断
• 划界问题
• 实证主义
• 价值中立
• 相对主义

参考文献
外部链接

• 陶勤,《[https://pdf.hanspub.org/acpp20170400000_78632615.pdf 跨越事实与价值之间的鸿沟] 》, 哲学进展,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