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王》中的叙事手法

在英国作家J·R·R·托尔金创作的系列小说《指环王》中,“说故事”以多种方式深入探索。书中采用了,由多位对事件了解有限的角色来讲述,此外还有一位上帝视角的叙述者。托尔金以一种,编织出错综复杂的故事。大量的对话、故事和都被巧妙地嵌入在叙事之中。而在主线叙事之外,还穿插着,这营造出一种印象:仿佛托尔金只是这部作品的编辑和翻译者,从而形成一个将他自己也作为书中人物融入在内的。

创作语境
J·R·R·托尔金是英国文学学者,同时也是一位对语言和中世纪诗歌,尤其是盎格鲁-撒克逊英格兰及北欧地区的诗歌充满热情的语文学家和中世纪学家。他对由基督教叙述者来讲述的异教世界故事《贝奥武夫》有着专业的学术造诣,这部独特的史诗极大地帮助他塑造了中土世界这个虚构的奇幻宇宙。他立志要创造一种所谓的“”,这促使他不仅创作了故事,更构建了完整成型的中土世界,其中包含了独特的语言、、文化和。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史诗奇幻巨著《霍比特人》和《指环王》的作者,这两部作品均以中土世界为背景。

《指环王》曾经被吕克·瓜尼奥-乌鲁鲁(Lykke Guanio-Uluru)形容为“”贬低为毫无价值的奇幻小说,但如今通过对比各种文学分析方法可以看出,它“复杂到评论家的分析工具所能允许的极限”。

叙事视角
霍比特人视角
《指环王》中大约有一半的篇幅由对话、诗歌、歌曲,或是由书中角色讲述的故事构成。托马斯·库尔曼(Thomas Kullmann)和德克·西普曼(Dirk Siepmann)将这一点与荷马和维吉尔的史诗类比,因为它们的对话与叙事比例十分相似,这与现代小说形成了鲜明对比。在现代小说中,对话通常只占文本的四分之一左右。托尔金这部小说的另一半则是叙事部分,它经常采用某个角色的视角,而且绝大多数时候(高达85%)都是由弗罗多、山姆、梅里和皮平四位霍比特人主角其一的视角。他们每个人都对这个世界有着具体而有限的认知和视角,并带有各自独特的思想、情感和感知。不过,霍比特人的视角也与其他类型的叙事取得了平衡,比如穿插部分上帝视角的叙事。库尔曼(Kullmann)和西普曼(Siepmann)指出,从第一章第一次给出弗罗多的视角开始,书中就展现出了明显的“情感深度”。他们写道,这种特质将贯穿小说的主体部分。他们将这种手法与18世纪晚期以来的相提并论,后者专注于角色的主观体验,例如简·奥斯汀1813年的《傲慢与偏见》或托马斯·哈代1891年的《德伯家的苔丝》。此外,霍比特人还充当了平凡的现代世界与英雄、古老奇幻领域之间的,这也使得《霍比特人》和《指环王》变得通俗易懂、极易让读者产生共鸣。

像对风景的描写,通常就以上述之霍比特人视角来讲述。景物特征有时会被拟人化,以此来暗示角色当下的心境:“道路……以一种疲惫不堪的曲折方式爬上了一道陡峭的堤岸,然后准备最后一次下坡。”此外,叙述视角甚至可以在一个段落内从上帝视角视角切换到具体视角。比如阿拉贡在经历了艰难的夜晚后现身的描写:“埃尔隆德的这两个儿子是如此相像,很少有人能分得清他们:都是黑发、灰眼,面容俊美如精灵……但梅里眼中只有阿拉贡,因为他看到阿拉贡身上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仿佛一夜之间,岁月就在他头上压下了好几年。他面容严峻,脸色灰败,满脸倦容。”

然而,托尔金并不局限于仅用视角来描写人物。他还能利用弗罗多有限的视角来探讨哲学命题,比如,还是被自身无法控制的力量所主宰。弗罗多从阿蒙汉山顶的“观景座”向外眺望:“他放眼望去,到处都能看到战争的迹象……骑兵在洛汗的草地上奔驰;狼群从艾森加德蜂拥而出……”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被“两股力量”——善与恶——给盯上了:“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交锋。有那么一瞬间,他在两股力量的锋芒之间保持着完美的平衡,痛苦地挣扎着。突然间,他重新意识到了自我的存在。他是弗罗多,既不是那个(索伦的)声音,也不是那只(魔眼的)眼睛:他拥有选择的自由,而且只剩下最后的一刹那来做决定了。他摘下了手指上的戒指。”

上帝视角
如果说霍比特人的视角是以19世纪小说的风格叙述,那么书中相对较少出现的上帝视角叙述者部分则采用了其他风格。关于,这是《指环王》中众多之一,可以与18世纪或等学者的著作相媲美。而对布理等地的地理描写,则带有一种旅行指南的韵味:“布理是布理地区的主要村庄,这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小区域,就像周围空旷荒原中的一座孤岛。除了布里本身,山丘的另一边还有斯台多(Staddle),再往东一点的深谷里还有库姆(Combe)……”这种描写方式在古希腊文学中十分常见,比如的传奇小说《》。小说中的这些段落并没有直接推动剧情发展,但正是通过运用这些非虚构文学的写作技巧,让中土世界不仅在主观体验上引人入胜,更在客观上显得无比真实。
重铸宝剑的过程时,将他塑造为一位古典风格的英雄。图为艺术家对宝剑的想象图。]]
其他上帝视角叙述者的段落则采用了史诗风格,以此将阿拉贡等角色刻画为古典式的英雄:“埃兰迪尔之剑经由精灵铁匠之手重铸,剑身之上铭刻着一轮新月与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中间点缀着七颗星辰的图案,周围还刻满了许多如尼文字,因为阿拉松之子阿拉贡即将奔赴魔多边境投入战斗。当那把剑重铸完整之时,它熠熠生辉……”库尔曼和西普曼评论道,无论是这种史诗风格,还是“重铸宝剑”的主题,都明确地指向一位英雄。他们写道,这种风格的段落往往出现在关键时刻,比如圣盔谷之战、帕蘭諾平原戰役,以及末日火山的裂隙中摧毁至尊魔戒的场景;托尔金在描写洛汗骠骑时也运用了这种风格。这种史诗风格的特点包括古朴典雅的措辞,大量使用“and”一词来连接从句的并列结构,丰富的意象,以及。

文学理论的逆向运用
库尔曼和西普曼评论道,《指环王》以及广义上的奇幻文学,并不完全契合传统文学理论中关于“视角运用”的规则。文学界常说的“要展示,不要叙述”,指“讲述”不如“展示”来得生动,而且(在一部现实主义小说中)两者描述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讲述”的效果稍逊一筹罢了。但他们指出,托尔金能够通过上帝视角叙述者运用古朴的史诗风格来描写洛汗骠骑,从而创造出极其生动的画面:“大军策马前行。紧迫的形势驱使他们不断赶路。因为担心赶不及,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奔驰,极少停歇。洛汗的战马迅捷而耐力十足,但前路依然有数百里之遥。……夜幕将他们笼罩。”相反,当托尔金确实采用单一角色视角时,他是为了展现角色的内心状态,而不是为了单纯描写外部动作。故事的外层处于奇幻世界中;而关于精神与心智成长的内层,则更贴近现实世界。此外,叙事理论通常假设上帝视角叙述者代表的是作者的声音(即叙述权威),而单个角色的叙述(尤其是在像主角这样的角色身上)则是的,旨在给读者留下虚构世界的印象;而非聚焦角色的分量通常较轻。然而,托尔金却能在史诗风格的上帝视角叙述中展现出极高的模仿性(比如前面洛汗骠骑的段落);同时,像汤姆·庞巴迪、埃尔隆德和甘道夫这样的非聚焦角色也能传递出至关重要的資訊,就像甘道夫说的那样:“许多活着的人本该死去,一些死去的人本该活着。你能给他们这条命吗?”

构建繁复的叙事
交织式传奇笔法
在1590年创作的叙事诗《仙后》一样。图为1895年至1897年版中的插图。]]
乔治·汤姆森(George Thomson)指出,《指环王》的故事本可以采用平直叙事,只讲弗罗多如何克服重重障碍完成自身使命;但托尔金却选择了远比这精巧繁复得多的创作方式。汤姆森称这是一种“中世纪至文艺复兴传统的‘交织式传奇’(tapestry romance)”。诺思罗普·弗莱(Northrop Frye)曾指出,传奇故事包含六个阶段。在这部小说中,弗罗多有着奇特的出生经历(他的父母双双溺亡);童年时,他在宁静祥和的夏尔过着天真无邪的生活;随后,他踏上了寻找魔戒的凶险征途。汤姆森写道,第四个阶段体现在伊歐玟在被围困的要塞米那斯提力斯前,斩杀了戒灵及其座下的怪兽:这彻底转化了童话中“受困的城堡与由少女制服的怪兽”这一主题。英雄们凯旋而归,阿拉贡迎娶了亞玟,山姆迎娶了。最后,第三纪元宣告终结,山姆当上了夏尔的市长,他和罗茜生儿育女;弗罗多则写下了他的回忆录。汤姆森指出,此外,这种交织式传奇中的众多故事线索相互穿插,采用了埃德蒙·斯宾塞1590年的叙事长诗《仙后》那种长久以来已不再流行的手法。再者,由于传奇故事中的主要角色本质上是某种“类型”而非鲜活的个体,“人类天性的复杂性必须被投射到外部世界中”。托尔金通过角色对照来处理这一点,例如为英雄们配备邪恶的对应面:甘道夫对应索伦与萨鲁曼,阿拉贡对应迪耐瑟,弗罗多对应那个由霍比特人异化而成的怪物——咕噜。这种非黑即白的结构虽然略显刻意,但通过让霍比特人充当相当中世纪化的传奇故事与现代读者之间的调解者,整个故事变得生动且引人入胜。汤姆森总结道:“托尔金创造了一部散文体传奇,其中的‘置换’(displacement)是彻底的,奇幻元素也极具力量。正因如此,他得以搜罗早期北方文学(神话、童话、传奇、史诗)的全部宝库,熔炼其素材……并将它们与传奇故事的素材及惯例完美融合。”

嵌入式故事
根据对“故事”定义的不同,有45到50个故事被嵌入在《指环王》的文本中,由据称是小说中的23位不同角色进行讲述。这些故事长短不一,短的只有寥寥十行,长的则能占据数个篇幅。除了这些实际呈现出来的故事,读者还得知汤姆·庞巴迪曾花了一整天时间讲“长篇大论”,向霍比特人们讲述了“许多精彩的故事”,内容涉及“蜜蜂与花朵、树木的习性、森林里的奇异生物,以及善恶之物、友善与不友善之物、残忍与仁慈之物,还有隐藏在荆棘下的秘密”。不过,这些故事的具体内容并没有提供给读者。在庞巴迪的桥段之后,第二卷整整一章《埃尔隆德会议》,专门用来让一个又一个角色讲述他们的故事。这一章还暗示了弗罗多和比尔博·巴金斯另外讲述了几个故事,但由于內容在前面的章节(包括第一卷的《往昔阴影》一章)中便曾描述过,所以并没有再次给出这些故事的具体内容。

库尔曼和西普曼将小说中的故事分成了几类:一类是关于角色在其他人忙于别的事情时,自身所经历的近期事件的故事;另一类是关于弗罗多从袋底洞出发之前的往事,这其中包括在埃尔隆德会议上讲述的事件,以及甘姆吉老头(山姆的老爹)对年轻时的比尔博和弗罗多的描述;还有一类是关于魔戒历史的“神话传说”,比如阿拉贡讲述的的故事,以及莱戈拉斯讲述的宁洛德尔(Nimrodel)的故事。他们补充道,樹鬍讲述的樹人的历史——回忆他年轻时中土世界还有女恩特(Entwives)的日子,以及埃尔隆德回忆起的第二纪元关于努门诺尔和索伦的事件,也属于“神话”范畴。之所以这样归类,是因为这些故事的内容本身极具神话色彩,尽管这些讲述者(樹鬍或埃尔隆德)确实活得足够久,亲眼见证过他们所描述的那些远古事件。

元叙事
托尔金笔下的角色不仅仅是在互相说故事:他们还会明确地谈论“说故事”这件事本身,并且清醒地意识到他们正处于一个宏大敘事之中,即所谓“元叙事”事实。当弗罗多和山姆·詹吉在奇立斯乌苟的隘口高处稍作休息,正准备下山踏入魔多、极可能走向死亡之际,他们讨论起自己的经历将来会不会“被写进一本有着红黑字迹的大书里,在很久很久以后被人朗读出来。人们会说:‘来听听弗罗多和魔戒的故事吧!’”库尔曼和西普曼评论道,这段对话引发的笑声“显然源于文学所带来的那种解脱与释放的功能”。

玛丽·鲍曼(Mary Bowman)写道,托尔金在《指环王》中运用了多种元叙事技巧。就像弗罗多和山姆在奇立斯乌苟那样,让角色们讨论叙事本身——在那种情况下,甚至带有实际的自我指涉意味。当山姆意识到凱蘭崔爾的水晶瓶里封存着精靈寶鑽的一缕光芒时,他实际上是将自己的故事与一个更宏大的叙事脉络串联了起来。她评论道:“考虑到托尔金不仅在其职业生涯中,而且从少年时代起就在闲暇时光里大量阅读、教授、编辑和撰写各种类型的叙事作品(更别提亲自创作了),在这样一位作家的作品里发现带有改变情绪效果的此类对话,或许也就不足为奇了。”

框架
框架故事
1937年出版的《霍比特人》大获成功后,托尔金面临着棘手的叙事难题:读者们纷纷要求再出一本关于霍比特人的书,但他在前作的结尾已经写得极其圆满、无法再续:主人公比尔博“余生都非常幸福,而且他的日子长得超乎寻常。”为了绕过这个阻碍续集创作的声明,托尔金为续作《指环王》设计了“”,即《西境红皮书》:设定为《指环王》和《霍比特人》都是比尔博讲述的古老传说,历经岁月流传下来,直到被托尔金。正如鲍曼所言,这种做法实际上把整部《霍比特人》(包括那个令人头疼的圆满结局)都“放进了引号里”;而作为作者的比尔博,变得对“如何收尾”这个问题异常执着,以至于他在埃尔隆德会议上(当时大家明明有更重大的议题要讨论)说道:“我在这里过得非常舒服,正专心写我的书呢。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正在给它写个结局。”他原本打算写一个“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结尾,但显然,摧毁至尊魔戒的征途让愿望落空了,而比尔博最终也不得不把整段经历完整地记录下来。鲍曼将比尔博渴望给故事画上句号的执念,与山姆发现自己身处故事之中时的欣喜进行了对比。山姆还意识到,他们的故事其实是关于埃蘭迪爾与精灵宝钻的古老传说的一部分,因为霍比特人随身携带的加拉德瑞尔的水晶瓶里,封存着暮星的——而在传说中,那颗暮星正是埃雅仁迪尔驾船横越天际时所携带的精灵宝钻。鲍曼指出,“童话没有真正的结局”这一结论,在托尔金1938年的散文《》中已经被直接点明。

作者的框架
在《指环王》中,托尔金的野心远不止于提供一个简单的框架故事。他不仅虚构了“发现手稿”的概念,还声称自己只是将原著从中土世界通用的西方通用语翻译成了英文,而非亲笔撰写,这样一来,他自己也成了这个框架的一部分,成為了这本书的“编辑”和“译者”。他通过一套繁复精密的编辑装置来构建这个框架,并以此將故事拓展和评注。这些材料主要集中在书的附录部分,其中实际上包含了一个与他本人极为相似的虚构编辑形象:这位编辑对语言学充满兴趣,并声称自己正在翻译一份不知何故落入他手中、且奇迹般地从第三纪元至今流传了数千年的手稿。他将这本书称为“”,从而赋予其一种,并将其时间背景描述为遥远的过去。为了让中土世界这个舞台显得真实可信,他采取了诸多措施,包括极其详尽地构建了它的、、、以及那些未曾直接展现的背景故事(也就是后来出版的《精灵宝钻》),并且在每一种设定中都加入了相应的编辑评注。
File:The_Lord_of_the_Rings_as_a_Framed_Text.svg|alt=Tolkien tells a meta-story, that he is the editor of The Lord of the Rings, not its author,by presenting it as a text framed with a wide variety of editorial materials.|托尔金讲述了一个“元故事”,即他并非《指环王》的作者,而只是它的编辑,他是通过将这本书呈现为一部包裹着各种各样编辑材料的文本,来达到这一效果的。

注释
参考
一手文献
二手文献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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