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西洛夫攻勢(),又稱盧茨克突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東線中俄羅斯帝國西南方面軍於1916年6月4日至9月20日發動的大規模攻勢,以方面軍司令阿列克謝·布魯西洛夫騎兵上將之名命名。此役為俄軍在一戰中最成功的作戰行動,也是整場戰爭中傷亡最慘重的戰役之一。歷史學家格雷登·坦斯托爾()稱之為「一戰中最嚴重的危機」和「協約國最偉大的勝利」。
1916年4月的俄軍大本營戰爭會議上,在北方面軍和西方面軍司令均反對進攻的消極氣氛中,布魯西洛夫主動請纓,承諾即便不獲增援也將在自己的戰線上發動攻擊。他摒棄當時盛行的單點集中突破戰術,改在西南方面軍450公里正面上同時發動多點進攻,使同盟國守軍無法集中預備隊堵塞缺口。攻勢配合了精心設計的壕溝前推工程、短促精確的砲擊和步砲密切協同,開創了陣地戰條件下的新型突破模式。
攻勢初期取得驚人成功。在4天內損失近70%兵力,第7軍團亦遭受毀滅性打擊。俄軍攻佔盧茨克、布羅迪、切爾諾夫策等城市,向西推進縱深中段達50公里、南段最多125公里。至6月10日,俄軍共俘獲約200,000名戰俘、繳獲219門砲和644挺機槍。
攻勢迫使德軍從西線抽調師級部隊增援東線。奧匈帝國被迫中止對義大利的,從義大利前線回調部隊堵塞東線缺口。鄂圖曼帝國亦派遣(含加里波利戰役中的精銳第19師)前往加利西亞增援。攻勢的成果促使羅馬尼亞於1916年8月加入協約國陣營,而埃里希·馮·法金漢也因此被保羅·馮·興登堡取代為德軍參謀總長。
奧匈軍隊在此役中損失逾750,000人,遭受無法彌補的打擊,從此喪失獨立作戰能力而完全依附德國。但俄軍自身亦付出約50萬至100萬人的傷亡代價,消耗了最後的精銳兵力和物資儲備,加劇了軍隊內部的厭戰情緒。布魯西洛夫後來寫道:「有這樣的指揮層,做什麼都是白費,這場仗不可能打贏。」坦斯托爾總結:「這場協約國最偉大的勝利,其最深遠的後果,或許正是它所造成的慘烈俄軍傷亡,以及由此為俄國革命注入的動力。」
背景
1916年的東線形勢
1915年的戈爾利采—塔爾努夫攻勢及其後續作戰中,俄軍從最西端後撤達900公里,每月傷亡30萬至40萬人,超過100萬人被俘。德軍參謀總長埃里希·馮·法金漢於1915年12月向德皇報告,俄軍「進攻能力已遭粉碎,再不可能恢復到從前的水準」。這一判斷很快被證明過於樂觀。
代價同樣慘重的是幹部的損耗:至1916年初,開戰時的142萬3,000名正規軍人已折損殆盡,1914至1915年間軍官傷亡達45,115人,各團僅剩15至20名現役軍官,連級單位往往只有2名排長。即便如此,俄軍總兵力在持續徵召下穩步增長,至1916年4月1日達630萬人。
俄國的戰時工業在1916年初大幅提升產能:年產近130萬支步槍及15億發子彈,外國供應商另運送了1,900門野戰砲和近500萬發砲彈,使火砲數量較1914年8月增加60%至70%。機槍產量從戰前的每年1,100挺躍升至11,000挺,砲彈產量從8萬發增至超過2,000萬發。陸軍大臣阿列克謝·波利瓦諾夫()額外徵召200萬人並改革步兵訓練,至1915年底前線已有近200萬人,每人配步槍一支及約400發子彈。
1915年12月,協約國指揮官在法國尚蒂伊召開會議,俄國承諾在1916年夏季配合英法在索姆河的攻勢,同時在東線發動進攻以牽制德軍。但1916年3月北方和西方面軍發動的慘遭失敗,西方面軍損失約90,000人,北方面軍損失約60,000人,合計150,000人,而對面的德國第10軍團傷亡僅為俄軍的九分之一。這場挫敗證實了傳統的單點集中突破戰術對嚴密防禦的德軍陣地已不再有效。
與此同時,西線的局勢急遽惡化。德軍於2月發動凡爾登戰役,法國壓力驟增。5月15日,奧匈參謀總長康拉德·馮·赫岑多夫不顧東線防務,抽調兵力發動對義大利的,義大利軍隊告急。義大利駐俄軍大本營代表不斷請求俄軍立即發動進攻以解圍。
俄軍的戰略規劃
參謀總長米哈伊爾·阿列克謝耶夫最初的構想遠比最終執行的方案更為大膽:集中主力於西南方面軍,從羅夫諾至普羅斯庫羅夫一線向加利西亞和喀爾巴阡山脈發動打擊,在西南方面軍後方集結數個滿編騎兵軍約10萬騎,目標是迫使奧匈帝國退出戰爭。但在1915年12月的尚蒂伊會議上,英法堅持將主要壓力施加於德國,法國尤其反對俄國向奧匈方向進攻,擔心俄國因此擴大在巴爾幹半島的影響力。阿列克謝耶夫不得不放棄這一方案,改而制定在波利西亞以北由西方面軍主攻維爾紐斯的計畫。他在3月24日的報告中向沙皇坦承:「不經大規模兵力調動,我們只能在波利西亞以北實施決定性進攻」。
1916年4月14日,俄軍在莫吉廖夫大本營召開戰爭會議,自上午10時持續至下午5時30分。沙皇尼古拉二世名義上主持,阿列克謝耶夫實際主導議程。北方面軍司令亞歷克塞·庫羅帕特金、西方面軍司令、兩週前甫接替出任西南方面軍司令的阿列克謝·布魯西洛夫、各方面軍參謀長、軍務大臣、砲兵總監及海軍參謀長上將均出席。
阿列克謝耶夫提出在北線道加瓦河沿線以20公里正面發動雙叉攻勢,向維爾紐斯推進。亞歷克塞·庫羅帕特金和一再反對。庫羅帕特金宣稱「突破敵方戰線根本不可能,其築壘工事之堅固,實難指望能有任何成功」;埃維爾特則警告「一旦失敗,不僅影響部隊士氣,更會震動全俄……部隊物資保障不足,交辦的任務無從完成」。砲兵總監和軍務大臣表示僅輕型砲彈供應充足,重砲彈藥嚴重不足。兩人要求額外兩個月準備期並堅持獲得至少1,000門重砲。大本營的全部預備兵力,包括兩個近衛軍,亦被優先撥給西方面軍,西南方面軍的方面軍預備隊僅有兩個師。
在這片消極氣氛中,布魯西洛夫出人意料地主動請纓。安東·鄧尼金後來寫道,「只有布魯西洛夫的聲明促使大本營同意西南方面軍進行重大牽制性作戰」。布魯西洛夫表示即便不獲得增援,西南方面軍也將同時發動進攻,牽制敵軍兵力,使其他方面軍的主攻更容易成功。阿列克謝耶夫私下認為此舉徒勞,但仍有條件地批准。會後庫羅帕特金在餐桌上勸布魯西洛夫:「你剛就任,不要拿聲譽冒險,這是在自尋失敗。」布魯西洛夫不為所動,庫羅帕特金「無奈地聳了聳肩」。
4月18日,布魯西洛夫返回沃洛奇斯克,召集所屬4個軍團司令開會。反應同樣冷淡:阿列克謝·卡列金和表示不應期待成功,,以及代替因病缺席的出席的()將軍則表示支持。布魯西洛夫以撤換職務相威脅,迫使卡列金接受主攻任務。4月20日,布魯西洛夫向各軍司令下達指令,確定在從普魯特河至斯特雷河的整個正面上同時進攻,最近目標為「佔領敵方陣地、殲滅其有生力量」。擔任主攻,突破後向盧茨克和科維爾推進;在南翼進攻,附帶促使羅馬尼亞加入協約國的政治考量;第11和第7軍團居中,執行輔助突擊以阻止敵方沿正面調動預備隊。4月24日,沙皇簽署第2017號訓令,正式確定西方面軍為主攻、西南方面軍為「全力且堅決的」輔助攻擊。準備完成期限定為5月28日。
義大利的求援進一步加快了進程。5月24日,阿列克謝耶夫通知義大利聯絡官俄軍將盡一切可能提供幫助,同日致電各方面軍司令縮短準備時間。5月26日,義大利國王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三世親自致電沙皇請求救援。5月31日,沙皇覆電義大利國王,承諾西南方面軍將於6月4日開始進攻。攻勢前夕,阿列克謝耶夫還曾致電布魯西洛夫傳達沙皇的憂慮,建議集中兵力於一個地段而非分散進攻。布魯西洛夫斷然拒絕並以辭職相脅,阿列克謝耶夫最後只說:「那就上帝保佑你吧,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做。」布魯西洛夫的前任伊萬諾夫甚至求見沙皇試圖撤銷攻勢,但沙皇拒絕推翻戰爭會議的決定。
奧匈帝國的狀態
,其發動的特倫蒂諾攻勢嚴重削弱了東線防務]]
1916年春的奧匈帝國正面臨全面危機。自1914年3月起帝國議會即遭停會,政治空間被軍事當局壟斷。1916年5月11日,維也納爆發戰時首次糧食暴動,牛奶、雞蛋、馬鈴薯和油脂嚴重短缺,商店遭到洗劫,騷動數日後蔓延至其他城區。匈牙利方面亦傳出嚴重的厭戰情緒,奧匈兩國首相互相指責對方動員不力。
軍事上,1914年夏季康拉德在加利西亞和塞爾維亞的慘敗已將開戰時的精銳幹部消耗殆盡。戰爭首12個月的永久損失達273萬8,500人。和平時期僅18,000名的職業士官團幾乎全數覆沒,每8名現役軍官中便有1人陣亡。為填補空缺,奧匈軍委任了近20萬名「戰時軍官」,多出身中產階級下層,僅經數週速成訓練便被推上前線指揮崗位。補充兵員的素質更令人擔憂:1914年底即開始徵召部分殘疾者和精神疾病患者,1915年起徵兵年齡下調至18歲、上限提高至50歲,送抵前線的新兵被形容為「逃避兵役者、老人或兒童」。
民族問題加劇了軍隊的脆弱性。現役軍官中76.1%為日耳曼族,但其他階級中日耳曼族僅佔24.8%;捷克人佔士兵的12.6%卻僅佔軍官的5.1%,盧塞尼亞人佔士兵的7.8%卻僅佔軍官的0.2%。自1914年秋起,逃亡現象便以德軍前所未見的規模出現,數十萬奧匈士兵投向俄軍。不過,沃森指出民族因素對戰鬥力的影響經常被誇大:攻勢中損失最慘重(含俘虜)的恰恰是被認為忠誠的克羅埃西亞和部分波蘭師,而捷克部隊的投降比例反而較低;維也納出身的日耳曼裔第13地方防衛步兵師13,000人中僅1,714人逃脫,其餘全數在陣地被攻破時投降。「一支對半數士兵都不信任的軍隊,自然不會去培養他們的主動性或獨立作戰能力」,沃森總結道,「還不如找一處堅固工事把士兵關進去,看管起來省事得多」。
康拉德的特倫蒂諾攻勢對東線造成了致命削弱。他的構想極為簡單:在地圖上從南蒂羅爾到威尼斯畫一條直線,分成6段,每段按一天推進20公里算,6天便可到達目標。為此他從俄國戰線抽調4個久經沙場的步兵師和15個重砲連,連同幾乎全部重型火砲。法金漢已為凡爾登抽走8個師,康拉德請求9個德國師來填補缺口遭斷然拒絕,兩國參謀總長甚至一度斷絕溝通。康拉德認為法金漢蓄意讓義大利牽制奧匈,藉此將其當作制衡奧匈的籌碼。康拉德在距前線1,200公里的特申司令部遙控作戰,始終未親赴前線視察。特倫蒂諾攻勢因4公尺積雪三度推遲,最終於5月中旬發動。
東線的防禦體系由2至4道防線組成,各線間距約5公里,每道防線包含兩組壕溝,配有混凝土加固的機槍側射陣地和砲兵掩體。前線壕溝前設置2至3條鐵絲網障礙帶,每條深6至10公尺;後方陣地內有深達3至4公尺的「散兵坑」,可抵禦18公分口徑砲彈直擊。紙面上看似堅固,但到6月初實際僅完成第一陣地的前線工事,第4軍團第2軍的第二線僅有零星據點,第三線幾乎未動工。更嚴重的是,奧匈軍的防禦思維以第一線為核心,預備隊緊貼前線部署,一旦前線被突破便立刻捲入戰鬥,來不及組織反擊。俄方情報準確地掌握了這一弱點:「突破第一線,整個前線就會向前滾動!」
留守東線的部隊在數月的平靜中滋生了虛假的安全感。接替精銳師的後備部隊主要由缺乏經驗的新兵組成,訓練僅限於挖掘工事和操練,未進行任何實戰預備。第4軍團司令約瑟夫·費迪南德大公在攻勢爆發前夕還在出席奧匈最高統帥腓特烈大公的60歲壽宴。他與德國上司林辛根的關係極為惡劣,拒絕承認後者的指揮權,參謀業務運作混亂。南翼第7軍團司令普夫蘭策-巴爾廷在攻勢發動時正因流感臥床不起。第7軍團參謀長澤內克抱怨前線工事修築拙劣,卻從未想到應由司令部派人去實地檢查。
儘管五個軍團的指揮部數月前即掌握俄軍將發動進攻的情報,空中偵察也發現了俄軍的掘進壕和新壕溝,前線部隊觀察到俄軍火砲試射和掘進壕推進至距己方陣地僅75步的距離。上級的反應卻令人費解:上級下達的制止俄軍掘壕令幾乎無人執行,部分單位甚至建議將自己的防線後撤以「免得跟俄軍因為掘進壕起衝突」。第2步兵師的連長以生病為由推托出擊任務,排長則試圖以自殺來逃避。康拉德在5月間傳閱了一份對俄軍3月攻勢的分析報告,結論為俄軍攻擊能力低下,軍官「操心的是怎麼防止士兵逃跑,而不是如何帶隊進攻」。林辛根在視察第2步兵師陣地後也信心十足地表示「深信這些陣地足以擋下任何攻擊」。康拉德甚至對瑞典記者宣稱:「我們已撐了兩年……如今有信心再撐多久都行,不會再被打敗。」
兵力與準備
布魯西洛夫的西南方面軍下轄4個軍團,自北向南依序為第8、第11、第7、第9軍團,共40個步兵師和15個騎兵師,兵力約573,000人步兵和60,000人騎兵,配備1,770門輕砲和168門重砲。對面的同盟國部隊合計約39個步兵師和11個騎兵師,兵力約450,000人步兵和30,000人騎兵,但在重砲方面佔有顯著優勢,擁有1,301門輕砲和545門中重型砲。俄軍的總兵力優勢約132,000人,分布極不均勻:主攻的第8軍團以148個營對奧匈第4軍團的53個營,接近3比1;重砲方面,第8軍團有76門對174門,僅22門對159門,劣勢超過7比1。第11軍團面對最堅固的防禦(含混凝土工事和電氣化鐵絲網),因砲彈極度不足,實際僅能發動佯動。布魯西洛夫將全部機動預備隊和過半數砲兵集中配置給第8軍團,在主突擊地段16公里正面上集結80個營和257門砲。
布魯西洛夫深知不會獲得增援,必須以戰術創新彌補兵力不足。他拋棄此前東線慣用的單點集中突破,要求4個軍團各自選定一個15至20公里寬的突破地段,在全線450公里正面上同時進攻。這種多點進攻旨在使敵方無法判斷主攻方向,從而無法集中預備隊堵塞任何一處突破口。各軍團的訓練側重各有不同:擔任主攻的第8軍團注重射擊和野戰演練,突擊軍擁有超過滿編的兵員,以超額人員在各團組建了補充連;第7和第11軍團則偏重土木工程,僅第7軍團第2軍便在7公里正面上挖掘了65.5公里的工事,嚴重消耗了官兵的體力和訓練時間。弗拉基米爾·巴魯耶夫()將軍事後評價:「整體而言,西南方面軍對盧茨克一役準備不足,部隊已非出征時的那支力量——兵力雖有優勢,衝勁只夠打開突破口,再往後便力不從心了。」
為縮短步兵暴露於火力下的時間,方面軍工兵主任康斯坦丁·維利奇科()在全部19個軍級地段主導修築掘進壕和掩蔽集結區,目標是將出發陣地推進至距敵壕約200公尺以內。許多地段的俄軍陣地最終逼近至距奧匈前線約60至75碼。工兵還在己方鐵絲網下挖掘地道,以利發起進攻。掘進工作橫跨19個地段同時展開,真假掘進壕混合佈設,使奧軍幾乎到處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無從判斷真正的突破方向。
砲兵運用方面,布魯西洛夫借鑑法軍1915年香檳戰役的經驗,採取短促而精確的砲擊取代長時間的消耗性轟擊。每個砲兵連獲分配具體的「射擊任務」:輕砲負責在鐵絲網中炸出至少2個4.5公尺寬的缺口,再集中摧毀機槍陣地;重砲先破壞通訊壕,再轟擊前線工事。全部重砲部署在距敵前線4公里以內。第9軍團砲兵參謀瓦西里·基列伊()中校首創了一套精確射擊方法,每門砲預先獲得所有已知目標的射擊諸元,並在砲擊過程中安排向敵第二線陣地的假火力轉移和假停頓,誘使守軍離開掩體後再度猛擊第一線。這套方法後來推廣至全方面軍。布魯西洛夫還邀請法國和日本砲兵專家指導俄軍砲手,並要求砲兵軍官定期到步兵壕溝聯絡,步兵軍官亦須拜訪砲兵觀測所,以建立密切的步砲協同。
攻擊步兵編為至少4個梯次:第一波攜帶手榴彈衝入敵前壕消滅側射火力點,第二波落後200步直撲第二線壕溝,第三波推進機槍以擊退反擊,第四波配合擴大突破口,最後由騎兵穿過缺口突入敵後方。選定突破地段後,工兵在後方按奧軍陣地建造實物模型,步兵反覆演練攻佔流程。
欺騙行動方面,布魯西洛夫故意不刻意掩飾準備活動,而以大量資訊淹沒敵方,使其無法判別真實主攻方向。無線電和信使發送虛假指令,真正的攻勢命令僅以口頭傳達。在戰略層面,俄軍通過前線鐵路向西南方面軍調發空列車,暗示可能發動巴爾幹方向的作戰,而實際增援則經由莫斯科樞紐繞道送往北方和西方面軍。砲兵陣地建造假工事迷惑敵方空中偵察,真正的火砲在攻擊前夜才運至前線,且每連留一門砲在原位開火掩護轉移。航空偵察部隊拍攝奧軍陣地照片,結合逃兵和俘虜情報,製成與奧軍自身地圖同等精確的防線圖。攻勢發動前一週,林辛根集團軍參謀長施托爾茨曼()將軍仍斷言「俄軍成功的可能性被排除」。
戰鬥序列
以下為1916年6月4日攻勢發起時雙方的主要編制,不含後續增援部隊。
攻勢經過
首波突破(6月4日至15日)
6月4日凌晨,俄軍砲兵沿西南方面軍全線開火。各軍團的砲擊節奏差異極大:從砲擊開始到首次步兵衝鋒的間隔,第8軍團為29小時,第11軍團僅6小時,第7軍團長達45小時,第9軍團8小時。砲擊並非持續不斷的飽和轟擊,而是穩定、精確且間歇性的:先進行數小時集中射擊,隨後暫停讓觀測員評估效果,再恢復射擊。基列伊的假火力轉移戰術發揮了預期效果,俄軍砲兵兩度將火力假移至敵第二線陣地,誘使奧匈守軍從掩體湧出進入壕溝,隨即再度猛擊第一線;第三次轉移時守軍留在掩體不敢出來,俄軍步兵趁勢衝入壕溝,在地下掩體入口高喊投降,成批俘虜未經戰鬥即被押走。
擔任主攻的第8軍團擁有13個步兵師和7個騎兵師,共225,000人和716門砲,其中三分之一的步兵和半數重砲集中於主突擊地段。配有38,000名刺刀兵、164挺機槍和134門砲,鄧尼金回憶:「第4步兵師在36小時砲擊中發射了27,700發砲彈。我方砲兵終於有機會把過去只能靠多流血才能達成的任務徹底完成。」6月5日上午,俄軍步兵從距奧軍僅45步的掘進壕中發起衝鋒。第8軍達成最大進展,至當日傍晚在奧匈第4軍團中央楔入縱深達2公里。奧匈第10軍損失80%兵力,第70後備步兵師12,200人中損失約7,000人。4天之內,奧匈第4軍團損失不少於82,000人,俄軍第8軍團損失33,000人。至6月7日夜間,俄軍第16步兵團緊隨潰退的奧軍衝入盧茨克,經一夜激戰後於6月8日佔領該城。俄軍俘獲45,000名戰俘,但僅繳獲66門火砲,因敵軍以強力後衛掩護了砲兵的撤退。克倫博夫斯基後來總結各防線俘虜比例:第一線85%為傷亡、15%被俘;第二線各半;第三線則100%被俘。布魯西洛夫對騎兵追擊的遲緩深感不滿,5月25日致電卡列金:「我遺憾第12騎兵師未能及時投入追擊。今天唾手可得的東西,明天就得靠拼命去搶。」但卡爾·曼納海姆的第12騎兵師直到第27日才收到追擊命令,戰機已逝。
南翼的第9軍團以165,000人和495門砲對陣110,000名奧匈守軍和500門砲,重砲劣勢達47對150門。奧軍的鐵絲網障礙多達69排,部分地段還架設了電氣化鐵絲網。列奇茨基選擇一個僅約4,000碼寬的狹窄正面發動攻擊,投入從黑海要塞奧恰科夫調來的23門重砲。基列伊的精確砲兵方法在此發揮了驚人效果:第128斯塔羅奧斯科爾斯基步兵團在突破全部三道防線時僅陣亡3人、負傷4人。首日即俘獲11,640人和14門砲。至6月10日,第9軍團在一場戰鬥中便俘獲1名將軍、347名軍官和18,000名士兵。德軍隨即從馬其頓調來第105步兵師,並派遣未來魏瑪國防軍締造者漢斯·馮·漢斯·馮·塞克特擔任奧匈第7軍團參謀長。6月18日俄軍佔領切爾諾夫策,6月29日攻克科洛梅亞,推進至喀爾巴阡山脈山麓。
居中的第11軍團和第7軍團亦各有斬獲。第11軍團以130,500人和382門砲對陣132,500名奧匈軍和471門砲,重砲劣勢達22對160門。第17軍在索科洛夫至索帕諾夫一帶突破,一週內俘獲約12,000名奧匈軍,在索帕諾夫一役繳獲232名軍官、約8,000名士兵、10門砲和37門迫擊砲。第7軍團以113,000人和345門砲面對博特默的南方軍團85,000人和700門砲,重砲僅23門對62門。第7軍團砲兵經46小時轟擊,在亞茲洛維采6俄里正面集中160門砲,消耗17,000發重砲彈、38,000發輕砲彈和3,500發化學彈。重型轟炸機「伊利亞·穆羅梅茨」中隊在亞茲洛維采和布恰奇上空出動,轟炸打散了奧軍預備隊、切斷兩處鐵路。至6月14日,第7軍團10天的戰鬥俘獲約40,000人、41門砲和180挺機槍。攻勢發起至6月10日的首階段中,俄軍全線共俘獲約200,000名戰俘、繳獲219門砲和644挺機槍。
危機與增援(6月中旬至7月)
首波突破的驚人戰果並未獲得應有的後續支援。埃維爾特和庫羅帕特金合計擁有約90個師,比對面的德軍多出近750,000人,並掌握俄軍三分之二的砲兵,卻始終按兵不動。布魯西洛夫感嘆:「部隊想不通,也沒法跟他們解釋,為什麼其他方面軍按兵不動。」由於北方和西方面軍的不作為,德軍得以自如地從其他戰線抽調兵力。攻勢開始僅兩天,德國援軍便開始向科維爾方向推進。法金漢先後調來第108、第19、第20步兵師和第11巴伐利亞步兵師等部隊,甚至從薩洛尼卡前線抽調5個師投入東線。至7月中旬,普里佩特沼澤以南已有18個德國師參戰。
攻勢發動僅4天後的6月8日,中央同盟國便在柏林召開最高軍事會議,決定在科維爾方向集結反擊兵團。康拉德向法金漢坦承「第4軍團已不復存在」,盧茨克方向的總損失達486,000人中的200,000人。法金漢後來寫道:「第4奧匈軍團的各部隊……只剩下可憐的殘渣。」興登堡的評價更為嚴厲:「奧匈在沃里尼亞和布科維納的第4戰線在俄軍首次衝擊下完全崩潰。東線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危機開始了,甚至比1914年更為嚴峻。」
6月16日,林辛根集中6個師反擊盧茨克突出部,但3週的戰鬥僅推進7至10公里。布魯西洛夫6月18日致電阿列克謝耶夫:「我這人向來樂觀多於悲觀,但不得不承認形勢極為嚴峻。部隊無法理解,其他方面軍為何沉默不動。我已收到兩封匿名信,警告說埃維爾特是德國人和叛徒,我們將被拋棄而輸掉戰爭。但願上帝別讓這種想法在部隊裡生根。」同日,卡列金報告所有地方彈藥庫的俄國和奧地利步槍彈均已耗盡,最低需要1,000萬發步槍彈、100,000發3吋砲彈和10,000發迫擊砲彈方能維持作戰。砲兵總監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大公親赴前線視察後表示無能為力,因為所有重砲彈藥已全數撥給埃維爾特。
埃維爾特在多次延遲後,終於在7月2日於巴拉諾維奇發動進攻。拉戈扎的第4軍團在9天內進行了5次砲擊準備、5次攻擊和4次延遲,損失30,000人陣亡、47,000人負傷、約3,000人被俘,6名團長戰死;而奧德聯軍僅損失8,000人陣亡、13,000人負傷、4,000人被俘。斯韋琴統計,包括第6軍約15,000人、擲彈兵軍約8,000人、庫羅帕特金在里加的攻勢約15,000人在內,各方面軍的輔助攻勢共損失約120,000人,「毫無所獲」。
與此同時,尼古拉二世在6月22日致妻子的信中寫道:「德國人正在向科維爾調集越來越多的部隊……所有可用的部隊都在被送往布魯西洛夫。又是該死的重砲砲彈問題……不得不把埃維爾特和庫羅帕特金的儲備全部送去,加上大規模的部隊調動,給我們的鐵路運輸和參謀部工作帶來極大困難。」俄軍丟失維爾紐斯、羅夫諾和巴拉諾維奇後,各方面軍之間的鐵路聯繫需繞道德文斯克至波洛茨克至戈梅利,再南下至羅夫諾或基輔。工兵在普里佩特河上架設木橋,方才勉強將「數千個軍列」轉運至布魯西洛夫的戰區。德軍將領霍夫曼事後指出,若俄軍三個方面軍同時進攻,德軍將完全無力支援奧匈。
科維爾與南翼(7月至8月)
大本營決定將主攻方向從北線轉移至布魯西洛夫的西南方面軍。埃維爾特麾下的被劃歸西南方面軍,同時的(特別軍團)也被調來,使西南方面軍兵力增至約700,000人。近衛軍由65,000名經精心挑選的高大士兵組成,英國武官諾克斯稱之為「歐洲最優秀的人類標本」,但其指揮官能力低下,布魯西洛夫形容別佐布拉佐夫「理解力有限,固執得不可思議」。
至7月14日,俄軍第3和第8軍團推進至斯托霍德河一線。寬闊的沼澤河谷成為天然屏障,「從俄軍陣地上可以在夜間看到科維爾電燈照明的蒼白光芒」,但已無可用的預備隊。7月中旬後攻勢「在缺乏新銳兵力的支持下逐漸衰竭」,法金漢指出:「凡遇德軍或建制完整的奧匈部隊,進攻便全面停滯——俄軍缺乏充足預備隊的弱點暴露無遺。」
近衛軍被投入科維爾方向的斯托霍德河防線。近70架德國飛機持續巡邏空域,俄軍僅有5架老舊飛機和1個高射砲連。德軍從法國調來精銳的第10軍,其中第20布倫瑞克師號稱「鋼鐵師」,獲授此前僅限「黑色驃騎兵」佩戴的骷髏徽章,與鄧尼金的展開對決。德軍在42次進攻後損失四分之三的軍官和約半數士兵,仍未能將俄軍逼回盧茨克。7月28日起近衛軍對斯托霍德河的正面進攻反覆受挫,每波步兵在齊腰深的沼澤中涉水前進,被德軍砲火輕鬆撕碎。近衛軍累計損失超過54,000人和500名軍官。
南翼的進展則較為順利。薩哈羅夫的第11軍團於7月25日發動進攻,在30公里正面上以80,000人對30,000人的壓倒優勢突破科薩克集群防線。7月28日凌晨,俄軍進入布羅迪,俘獲超過13,000名戰俘並繳獲3個大型彈藥庫。更南方,列奇茨基的第9軍團持續推進,8月11日前後攻佔斯坦尼斯勞(今伊萬諾-弗蘭科夫斯克),卡爾大公被迫下令全面撤至茲洛塔利帕河和比斯特里察河後方。
畔擊退俄軍進攻]]
同盟國已將一切可用兵力投入東線,包括鄂圖曼帝國的。該軍轄第19步兵師(即加里波利戰役中穆斯塔法·凱末爾指揮的那個師)和第20步兵師,出發前額外加強了砲兵,到達後又增配機槍。鐵路運力極度緊張,每天僅能為鄂圖曼軍隊安排一列火車,運輸嚴重遲延。第15軍於8月11日抵達,部署在博特默的南方軍團右翼、金利帕河一帶的陣地上。在最初的戰鬥中,鄂圖曼軍即遭受約7,000名士兵和95名軍官的重大損失,但在德軍支援下守住了陣地。
布科維納的崩潰成為羅馬尼亞參戰的催化劑。俄國自7月14日起開始向羅馬尼亞輸送彈藥,8月17日雙方簽署軍事協定。8月27日,羅馬尼亞對奧匈帝國宣戰,以623,000人的軍隊攻入特蘭西瓦尼亞。康拉德寫道:如果羅馬尼亞參戰,「將決定戰爭,而且對我們不利」。法金漢因這一連串失敗而於8月28日被撤職,由興登堡接任德軍參謀總長。
攻勢終結(9月)
至8月中旬,雙方均已精疲力竭。同盟國方面,法特軍從開戰時的34,000支步槍銳減至佔領斯托霍德河防線時的16,000支,奧匈第7軍團損失了原始兵力的近60%,第24步兵師16,000人中傷亡超過13,000人。俄軍的消耗同樣觸目驚心:至7月初,僅列奇茨基的第9軍團就已損失70,000人,彈藥供應降至危險低位。第101步兵師自攻勢發起至7月15日的9場戰鬥中7次實現突破(其中4次伴隨渡河),俘獲424名軍官和約22,000名士兵,但自身損失超過20,000人,幾乎將全師兵員更換了兩遍。師長康斯坦丁·吉利切夫斯基()坦言:「需要成功的地方,就不惜代價。」法國駐俄軍事代表莫里斯·雅南()將軍觀察到,攻勢打亂了部隊訓練節奏,在行軍中無法培訓合格的補充兵員,「而事實上整支軍隊都是如此」。
布魯西洛夫在8月底試圖發動最後一輪攻勢。謝爾巴喬夫的第7軍團以10個步兵師在和茲博羅夫方向進攻,對面的14.5個敵方師中有7個是德國師。8月26日德軍兩個師的反擊迫使俄軍放棄已佔領的渡河場退回河對岸,第7軍團在此過程中仍俘獲大批戰俘與火砲。科維爾方向的正面進攻在整個8月間斷斷續續地持續。9月初卡列金的第8軍團再度向盧茨克—利沃夫方向發動進攻,於扎圖爾齊、舍利沃夫、科雷特尼察一線承受極為慘重的損失;近衛軍在斯維紐赫附近的血腥戰鬥(9月3日與7日的攻擊)尤被親歷者維什涅夫斯基稱為「近衛軍的覆滅」。
9月21日,沙皇終於致函阿列克謝耶夫:「停止這場無望的進攻吧,把近衛軍和其他部隊撤下來,讓他們休整補充。」在皇后與沙皇的壓力下,身兼最高統帥的尼古拉二世以「皇命」名義下令暫停科維爾與斯托霍德方向的進一步作戰,特別軍團的攻勢在9月25日至10月3日間逐漸停歇。
羅馬尼亞的參戰非但未帶來救援反而製造了新災難。8月27日對奧匈宣戰後,羅馬尼亞軍初期攻入特蘭西瓦尼亞,但9月6日圖特拉坎要塞僅一天便告陷落,隨後的迅速演變為全面潰敗。俄軍不得不分兵南下支援,進一步削弱了攻勢的剩餘動力。1916年9月的一份奧匈情報報告評價俄軍:「士兵的素質一如既往地優秀。他們如今涵蓋19至40歲各年齡段,訓練不如從前嚴格,但總體而言仍是出色的戰士。其裝備、制服和靴子品質上乘。」
後果
同盟國
布魯西洛夫攻勢對奧匈帝國造成了無法恢復的打擊。根據官方統計,僅6至7月間奧匈軍便損失22,074人陣亡、115,071人負傷、72,062人患病、265,931人失蹤或被俘。至8月12日,俄軍共俘獲8,255名軍官和370,153名士兵,繳獲496門砲。開戰首週即有2,992名軍官和190,000名士兵被俘,佔東線奧匈軍總兵力的三分之一;其中約60%的總損失為投降和逃亡者。至6月底,布魯西洛夫各軍團已損失近50萬人,後續補充來的不是倉促徵集的新兵,就是從北方和西方面軍調來、對新式戰術毫無經驗的部隊,後期作戰因此不可避免地退回傳統的正面強攻模式。奧匈方面的全期損失更為驚人:據道林統計,6至7月間奧匈軍便有逾7,000名軍官與400,000名士兵陣亡、負傷或被俘,另有70,000人病送後方;至1916年11月攻勢結束前再損失300,000人,累計損失相當於其各戰線90萬總兵力的三分之二以上。奧匈軍從此喪失獨立作戰能力。至10月9日,第4軍團116.5個營中僅剩5個純奧匈營,其餘106個營均為德國部隊;奧匈士兵穿著德式灰色軍服和尖頂頭盔,柏林每月補貼1億克朗,「哈布斯堡帝國儼然淪為另一個巴伐利亞——德意志帝國治下的又一個邦國」。康拉德痛苦地總結:「如果協約國勝利,我們輸了;如果德國勝利,我們也輸了。」
攻勢引發了同盟國指揮體系的全面重組。6月以後,20個德國步兵師和3個騎兵師被陸續投入東線以挽救崩潰的奧匈戰線。東線德軍步兵師數量從5月的47個增至11月的78個,增幅達60%。魯登道夫承認斯托霍德防線構成「東線最嚴重的危機之一」;林辛根則認為若該線失守便只能撤退至布格河。奧匈諸多將領遭到撤換:第4軍團司令約瑟夫·費迪南德大公被解職,第10軍軍長馬爾蒂尼被免職,貝尼尼被降級。興登堡的指揮範圍逐步南擴,至攻勢結束時已掌控幾乎全部東線,僅卡爾大公的集團軍名義上保持獨立,實權卻由德國參謀長塞克特把持。外交部首次干預軍事戰略,部長會議要求實行統一指揮。
德國方面,法金漢因羅馬尼亞參戰的誤判而於8月28日被撤職,由興登堡和魯登道夫取而代之。美國歷史學家羅伯特·阿斯普雷()批評法金漢「近乎恐慌地把倉促調來的師零散投入東線各處,正中布魯西洛夫下懷」。德軍為應對危機撤銷了各師的獵兵營,以騰出的人力重建18個步兵師。由於技術裝備的產量有餘,縮編至9個營的師仍能維持原有火力,新建的師亦獲配足額砲兵和機槍。攻勢對同盟國的政治影響同樣深遠:歷史學家雅科夫·希莫夫()指出,直到布魯西洛夫攻勢之前「奧匈的前線形勢並非無望,經濟危機尚未達到災難性規模,國內政治局勢仍然相對穩定」。此役之後,通過讓步與俄國締結單獨和約的念頭在奧匈統治精英中成為主導思想,法蘭茲·約瑟夫去世後繼位的新皇帝卡爾一世於1917年冬天即展開與協約國的秘密和談。
俄國
攻勢初期在俄國國內引發巨大振奮。布魯西洛夫回憶收到「數百封來自各個階層的祝賀和感謝電報——農民、工人、貴族、神職人員、知識分子、學生,所有人都想通過那沒完沒了的電報紙帶告訴我,他們是俄國人民」。攻勢也證明俄軍並未如外界所想般在1915年挫敗後一蹶不振。阿列克謝耶夫在7月22日接受《泰晤士報》採訪時宣稱敵軍預備隊已耗盡:「與我們對峙的部隊已是德國竭盡全力的結果……敵人連一支新部隊都湊不出來了。」
但巨大的傷亡遠遠抵消了勝利帶來的振奮。俄軍在整個攻勢期間損失約150萬人。凱爾斯諾夫斯基估計「75萬名軍官和士兵喪生,而且正是最優秀的那一批」。5至6月的損失比對俄國極為有利,但7至10月在科維爾方向的正面攻擊使總損失比「大致持平,甚至根據部分資料對俄方不利」。到1916年秋,步兵單位的編制充實率僅為50%至60%,大本營估計需要每月補充300,000人,持續6個月。
軍官團的構成發生了根本性變化:至1916年底,70%的初級軍官出身農民,在軍事院校受過完整訓練者不足10%。弗蘭格爾觀察到,速成培訓的新軍官「缺乏軍事素養,沒有軍人氣質,當不了士兵的榜樣。他們同樣肯為國捐軀,卻很快就喪失鬥志、厭倦戰爭,完全無力提振士氣」。近衛軍在斯托霍德河畔的消耗尤其致命,四個軍共損失近50,000人,其中近衛軍本身損失逾30,000人。近衛芬蘭團所有連長陣亡或負傷,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殘部被縮編為一個連,部隊中將此戰稱為「屠殺嬰兒」。奧斯金認為近衛軍的毀滅「剝奪了統治政權最後的武裝支柱」。攻勢還對農村經濟造成衝擊:徵調馬匹的工作貫穿整個1916年,農民在春夏之際僅為往返軍方徵集點便損失了大量工時,從鄉村抽走的畜力正值俄國城市糧食供應趨於危機之際。
戈洛文精確地指出,到1916年底「在日益瀰漫的悲觀情緒中,指揮層的每個失誤都被拿著放大鏡審視,卻完全忽略了一點:我們盟友的攻勢同樣未能取得比我們打德國人更大的成果,而盟國將領所擁有的技術裝備之多,是我們做夢都不敢想的」。軍事挫折與反對派在盟國支持下的反政府運動相互疊加,導致1916年下半年至1917年初的持續性「部長危機」。
厭戰情緒從秋季起急遽蔓延。10月,第7西伯利亞軍的部隊拒絕執行進攻命令,近衛軍團的兩個團強迫鄰近部隊停止壕溝作業。12月,十餘個團發生兵變,一個連向沙皇發電報:「帶我們去槍斃吧,反正我們不再打了。」暗探處10月報告指出農民中「對政府乃至所有其他社會階層的敵對情緒顯著增加」。布魯西洛夫本人的評價最為沉痛:「我的部隊……在作戰中看到的盡是令人心寒的結局,他們把這一切歸咎於最高統帥部的優柔寡斷和無能。軍心深處……形成了一個信念:有這樣的指揮層,做什麼都是白費,這場仗不可能打贏。」
其他協約國
攻勢最直接的戰略效果是迫使奧匈帝國中止特倫蒂諾攻勢,從義大利前線回調8個師和大量重砲以堵塞東線缺口。此後奧匈軍再也無力單獨對義大利發動攻勢,1917年的卡波雷托戰役須仰賴德軍主導方才得以實施。不過關於攻勢「拯救義大利」的說法存在爭議:奧地利歷史學家魯道夫·耶拉貝克()指出康拉德的特倫蒂諾攻勢在5月20日前已告停滯,「在布魯西洛夫發動救援攻勢之前,攻佔威內托的可能性便已不復存在」。坦斯托爾亦認為「布魯西洛夫攻勢影響了義大利戰役,但並非哈布斯堡失敗的原因」。
在法國方面,法金漢於6月9日從西線抽調首批3個師東調,但仍在6月23日和7月11日對凡爾登發動大規模攻擊。法金漢本人承認因向加利西亞分兵而無法阻止英軍索姆河攻勢的發動。約瑟夫·霞飛在嘉獎令中讚揚俄國:「俄國已有時間集結其源源不絕的後備力量,以越來越多的兵力投入前線;如今其龐大的軍隊正在加利西亞、沃里尼亞和亞美尼亞取得巨大成功。」
羅馬尼亞在攻勢的鼓舞下於8月27日對奧匈帝國宣戰,擁有623,000人的軍隊攻入特蘭西瓦尼亞。但羅馬尼亞的參戰對協約國而言適得其反:鐵路每日僅能通行19列軍列(俄軍每個軍每日需要130列),羅馬尼亞軍迅速潰敗,損失73,000人傷亡、147,000人被俘、90,000人失蹤。中央同盟國從羅馬尼亞的淪陷中獲得每年200萬噸穀物、25萬頭牲畜和100萬噸石油的資源補給,俄軍則被迫將36個步兵師和11個騎兵師南調支援,戰線延長約250公里。事後回顧,羅馬尼亞參戰的時機已晚:布魯西洛夫在加利西亞的攻勢高峰和索姆河戰役的最大壓力均已過去,中央同盟國因此得以從容抽調足夠兵力粉碎羅馬尼亞軍。
歷史評價
布魯西洛夫攻勢在軍事史上的地位至今仍是學者討論的焦點。德國歷史學家瓦爾特·胡巴奇()稱之為「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勝利之一」。俄國軍事史學家阿列克謝·斯特羅科夫()認為攻勢代表「陣地戰條件下的一種新型方面軍作戰形式:在寬大正面上實施數個分割性打擊」。在此之前,「交戰各方無一取得過如此驚人的成功」,西線的攻勢均迅速演變為毫無結果的「絞肉機」。布魯西洛夫的方法,包括在寬大正面上以多點突破取代單點集中、掘壕前推至敵陣近距離、精確的短促砲擊和步砲密切協同,後來為各國軍隊「反覆模仿、悉心研究」,其中多項原則在德軍1918年的滲透戰術中得到進一步發展。巴塔爾認為「布魯西洛夫的革命性戰術取得了驚人的成功:砲兵的運用精度前所未有,步兵在發起衝鋒前已掘壕至敵方防線近距離,攻擊也不再採用易被機槍和防守砲火摧毀的傳統人列隊形」。
攻勢未能轉化為決定性戰略勝利的原因引發廣泛討論,批評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在戰略層面,奧斯金將責任歸咎於大本營未能及時認識到西南方面軍的突破才是真正的主攻,也未能組織三個方面軍的協同作戰。軍事史家米哈列夫()認為盧茨克突破是「一個作戰規模的重大成功」,但被「戰略構想的無能」所抵消,而俄國整個「戰略機構是所有交戰國中效率最低的,原因在於站在武裝力量頂端的那些人的個人品質」。在作戰層面,坦斯托爾指出布魯西洛夫在攻克盧茨克後執著於向科維爾推進,而非轉向防守薄弱的倫貝格方向,使俄軍陷入正面強攻的泥潭。扎伊翁奇科夫斯基歸納了三點缺陷:選擇突破地段時注重局部戰術價值而忽視戰略意義、力求在全線各點均保持兵力均衡而未能在關鍵方向集中優勢、以及間隔重複的進攻給了守方充分的應對時間。在戰術層面,斯通指出布魯西洛夫的多點攻擊固然令敵方無法集中預備隊,但也使自身在任何一處都難以實現真正的戰略突破,「殺傷和俘虜敵軍本身成了目的,至於俄軍自身要付出多少代價,則無人深思」。攻勢後期德軍奪取制空權,阻斷了俄軍此前賴以成功的空中偵察,使砲兵無法有效準備對敵陣地的射擊。辛德勒()從奧匈帝國一方分析認為,導致奧匈軍崩潰的主因是戰術缺陷和指揮不力,而非常被援引的民族離心力。俄國軍事檔案學者涅利波維奇()則對攻勢的傳統敘事提出系統性質疑,認為布魯西洛夫回憶錄和蘇聯時期史學共同建構了一套「神話」:攻勢的構想完全出自布魯西洛夫個人、敵軍損失高達200萬、攻勢拯救了凡爾登和義大利。涅利波維奇利用俄國國家軍事歷史檔案館的原始文件指出,其中多項論點經不起檔案史料的檢驗。布魯西洛夫本人也承認攻勢的局限:「這些作戰行動沒有產生戰略成果……西南方面軍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它做不了更多,至少我做不了更多。或許在我的位置上,一位像凱撒或拿破崙那樣的軍事天才能夠實現更多。」
對於攻勢是加速還是延緩了俄國的崩潰,學者意見分歧。俄裔僑民軍事史家安東·凱爾斯諾夫斯基()認為「5至6月的勝利被7至10月的鮮血所淹沒……最後一次藉擊潰奧匈帝國來結束戰爭的機會就此錯失」。奧斯金亦認為攻勢加速了1917年革命,「社會和人民對君主政體贏得戰爭的能力徹底幻滅」。坦斯托爾總結道:「這場一戰中協約國和俄國最偉大的勝利,其最深遠的後果,或許正是它所造成的慘烈俄軍傷亡,以及由此為俄國革命注入的動力。」布魯西洛夫在回憶錄中以苦澀的口吻寫道:「以這樣的治理方式,俄國顯然打不贏這場仗……而勝利曾那麼近、那麼觸手可及!」阿斯普雷指出,1917年9月里加戰役中的德軍第8軍團司令胡蒂爾與布魯西洛夫一樣「同樣堅信傳統攻擊戰術早已失效」,並由此發展出德軍的滲透戰術。布魯西洛夫的傳記作者謝馬諾夫()總結道:「有一點不可否認:1916年夏季西南方面軍的攻勢無疑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最輝煌、最具教益的作戰之一。經此一戰,布魯西洛夫穩固地躋身俄國軍隊傑出統帥之列……他是舊俄軍隊最後一位豐富了俄國軍事藝術的統帥。」
註解
腳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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